這一刻，我終於懂了～神桌上的黑牛

在台灣，許多鄉村仍保有不吃牛的習慣，那是因為早期農業社會，對牛力務農相當依賴，小時候常聽長輩們說：吃銅吃鐵吃秤錘，吃毛吃血吃棕簑，老牛永遠是兄弟。因為一句兄弟，所以，對牛的情感，除了念舊，還有感恩，無論牛肉如何的鮮美，始終不會成為桌上的盤中飧；這份情感，或許只有農民可以體會，畢竟是最貼近土壤的人，對於土地的敬意與感恩，遠勝於其他人，當然，如果是自稱農家子弟卻又拆古窯、封村毀損農物的某縣長，純屬例外不在此列。

家中未務農，只是承襲過去傳統，有著不吃牛肉的家訓，不過，祖先牌位旁，有隻黑牛已供奉十年之久。

黑牛，其實不是牛，那是一支黑色的呼叫器，不過是我自作主張所取的名稱，因為對老爸來說，黑牛是他的工作伙伴，就好像農民跟牛一樣。

民國七十六年，老爸申辦了一支呼叫器，據說價格不菲，而且是排隊等了半年之久才到手，簡約風格的黑色外觀、帶有古色古香的方剛正直，不同於普遍印象中的圓滑橫向螢幕；從這天起，每逢呼叫器一響，老爸向來嚴肅的撲克表情，就泛起了笑臉，因為他知道，有人叫車，生意上門了。

這樣的情況，一直到十多前，手機開始盛行，呼叫器也漸漸變的安靜，取而代之，是老爸的手機鈴聲，換來喜悅的笑容。

那一年，退伍後沒多久，有次回家，發現呼叫器擺在神桌上，跟祖先牌位放在一起，看起來極為不搭，我知道當時呼叫器已經正式退役，老爸也有意當成古物收藏，但跟祖先牌位放在一起，畫面並不是很協調，原本勸老爸選個地方安置放妥，卻被老爸正色拒絕。

「因為有歷代祖先，所以有恁阿公，所以有我嘛有你，仝款，因為當年有這隻機仔陪我打拼，才有法度將恁飼大漢，所以機仔對我的意義，佮祖先仝款，兩個排作伙拜，嘛沒啥毋對。」

老爸指著祖先牌位，又指著呼叫器這麼說，雖然是正經八百的陳述，但我發現他臉上，呈現這淺淺的笑意，直到這一刻，我終於懂了，為什麼農民不願吃牛的道理，記得小時候，曾因為不吃牛被當成異類，以致在外用餐時，只是悄悄避開牛肉，並沒有告訴旁人不吃牛的習慣，當時老師同學朋友們，都說牛幫人耕田，老了之後殺來吃，那是人類的智慧，懂得去充份利用，我想他們不是當事人，或許無法明白農民的想法，因為，在農民的眼裡，是牛幫忙賺錢，而不是利用兩個字可以說的明白，在農民的心中，除了利用，還有兩個字，叫做感恩。

十幾年過去了，我不排斥別人吃牛，甚至我也不排斥吃牛，但我始終沒吃過，只因為我不想吃。

牛對農民來說是如此，黑牛對老爸而言，也是一樣，時代必需向前走，不能回頭看，回頭，只是一份回憶；近日新聞報導，呼叫器即將走入歷史全面停用，促使我想起多年前的往事，很慶幸，有生之年見證過這段歷史，看著電視上的相關報導，我彷彿看見，黑牛在神桌上，被燃煙圍繞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