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價(二)
《 待 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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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最初兩年,房仲並不好做。
他挨家挨戶投信箱,騎機車帶客人看房,被屋主放鴿子,也被客人嫌東嫌西。第一筆成交獎金拿到手,他在銀行外面數了兩遍,回家前先繞去百貨公司買了一只紅包袋。
那年除夕,何俊成帶著李美芝回來。李美芝穿著一件米白色大衣,只會說國語。母親不好意思讓她進廚房,只叫她在客廳坐,還拿出特地買的橘子。
何勳成趁母親一個人在廚房,低聲問:「大哥包多少?」
母親正在切白斬雞,沒有回頭。「你問這個做什麼?」
「問一下而已。」
「心意到就好。」
後來他在桌上看見何俊成的紅包,打量了厚度。吃完年夜飯,他把自己的紅包塞進母親圍裙口袋。
「我的比較多。」他說。
母親愣了一下,隔著圍裙按住紅包。「你剛做沒多久,不要亂花。」
何俊成在客廳幫父親看農會寄來的公文,抬頭笑著說:「勳成現在很會賺,房子的事我以後還要問他。」
那句話原本是稱讚。何勳成聽見的,卻是「以後」。
五年後,陳坤富打電話到店裡找他。
陳坤富已經離開RCA,進了台積電。孩子升上國中,原來的房子不夠住,想在竹北找三房以上、有車位的社區。
何勳成帶他看了四間。簽約那天,陳坤富又介紹兩個同事給他。後來一個介紹一個,有人買在竹北,有人買桃園,有人要替父母換房。那些人收入穩定,銀行願意貸款,簽約也乾脆。
何勳成的業績開始往上。
他貸款買了一輛中古賓士。交車後特地開去找陳坤富,說順路載他去看一間新案。
陳坤富繞著車看了一圈,手掌拍了拍車頂。
「你真的出頭了。」
何勳成笑著按下遙控器,車燈閃了兩下。那一刻,他想起RCA廠房重新送電時依序亮起的燈。
有車以後,很多事變得容易。他不必再向女人解釋自己的學歷,也不必說哥哥在哪裡工作。只要把鑰匙放在桌上,服務生帶位時,女人便會多看一眼。
他和徐明秀結婚,有了兒子;後座裝上安全座椅,沒幾年又拆掉。第二次結婚時,他換了另一間房,簽離婚協議時,兩人爭的是裝潢、貸款和誰搬出去。
副駕駛座換過不同的香水味。
女人最後問的卻差不多。
「你到底想要什麼?」
他一直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
房子要地段、採光、坪數;車子要馬力、年份、里程。女人想要什麼,也都可以談。只有「他想要什麼」,問得既空泛,又沒有標準答案。
五
2012年,何俊誠過世。
前一晚,他還在IBM辦公室加班。第二天早上,同事上班才發現他倒在座位旁。救護車送到醫院時,已經來不及了。
告別式上,人們說何俊成老實、可靠,說他照顧家庭,說遺眷以後怎麼辦。有人提到他工作三十年,很少請假;有人說他連心臟不舒服都不願麻煩別人。
沒有人提他有幾間房。
何勳成搶著付了幾筆費用。花籃、車資、師父的紅包,他都叫人來找自己。李美芝只是疲倦地點頭,說謝謝。
他站在哥哥遺照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何俊成說,房子的事以後要問他。
後來真的問過。
何俊成買新店那間房時,曾拿著資料來找他。何勳成說那一帶還會漲,樓層、格局也不錯。何俊成聽完便笑了。
「你比我懂。還好家裡有你。」
那時何勳成以為哥哥只是不想承認自己買貴了。
如今那句話從十幾年前回來,他才發現可能沒有別的意思。
他有幾間房、開什麼車、紅包包多少,哥哥都沒有問過。甚至連比較都沒有。
遺照裡的何俊成微微笑著。何勳成站了很久,第一次覺得自己像一個跑到終點的人,回頭才發現另一條跑道上從來沒有人。
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哥哥出殯後,他回龍岡老宅住了一晚。父母的房間鎖著,他沒有打開。
六
下午三點零五分,塑膠射出廠的人還沒出現。
何勳成把最後兩只箱子疊到儲藏室門口,手機依然沒有響。他拿出來看,段欣寧沒有回電,只傳來一則訊息。
「鑰匙已放管理室。我的東西下星期請人去拿。」
他讀了兩遍。
手指在螢幕上敲出:「妳不要衝動,我們晚點談。」
他看了一會兒,把「晚點」刪掉。
又打:「妳想要什麼條件,可以說清楚。」
他停住,把整句刪掉。
客廳地上,那本從紙箱裡掉出來的簿子仍攤著。他蹲下去,這才看清楚是母親記帳用的農民曆。前面記肥料、農藥、種苗,後來田裡做得少了,便記水費、電費和看病日期。
有一頁夾著紅色紙屑。
何勳成用手指撥掉上面的灰。
「俊成,五千。」
下一行寫著:「勳成,一萬。」
字跡已經變淡,兩個數字仍看得清楚。
他盯著那一萬。三十年前,他就是想讓母親寫下這個數字。
再下面另有兩行小字:
「俊成修抽水馬達。」
「勳成吃過飯先走。」
他的手指停在自己的名字上。
門外傳來貨車倒車的警示聲。有人在巷口按喇叭,大聲問是不是何先生的房子。
何勳成闔上簿子。
旁邊還有幾只牛皮紙袋,印著醫院名稱。母親的RCA工作證壓在袋子上,年輕的臉隔著霧白塑膠望著他。他把工作證、簿子和醫院紙袋一起放進箱子。
工廠來了兩個人,一進門便拿出捲尺。
「何先生,這裡下雨會不會漏?」
「屋頂補過了。」
「貨車進得來嗎?」
「小貨車可以,大車要停巷口。」
其中一人走到儲藏室門前,推了推紙箱。「這間如果也給我們用,租金能不能算便宜一點?」
「這間不租。」
「裡面都是什麼?」
「家裡的東西。」
那人探頭看了一眼。「看起來也沒什麼在用。不然你清一清,我們多放幾個架子。」
「說了不租。」
何勳成把最後一只箱子推進去。門被裡面的雜物頂住,關不上。他用肩膀撞了一次,紙箱在黑暗中傾斜,發出物件互相擠壓的聲音。
第二次,門終於闔上。
他轉動鑰匙,確認鎖舌扣住。
手機又亮了。
不是段欣寧。工廠老闆問,如果一次簽三年,租金能不能再少兩千。
何勳成看了一眼儲藏室的門,低頭回覆:
「這已經是合理價格。」
他按下傳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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