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價(一)
《 待 價 》
一
紙箱底部被潮氣泡軟,已經走樣了,。
何勳成才抱起來,幾本簿子便從下面墜下,拍在水泥地上,揚起一陣灰。他閉住氣,等灰落定,才用鞋尖將它們撥到牆邊。
二樓兩個房間已經清得差不多。前一個房客留下的床架還能用,再添兩張上下舖,就可以住六個人。仲介說,附近工廠的越南工人不在乎家具新舊,只要有冷氣、熱水,走路能到上班地點。
廚房後面的增建也有人要租。塑膠射出廠缺地方堆紙箱和零件,下午會派人來量。何勳成昨晚算過,只要兩邊都租出去,一個月的租金雖然不多,至少比空著好。
有人出價買過這棟房子。
對方站在門口,拿捲尺量了又量,說屋齡太老、巷子太窄、增建沒有登記,還提到幾公里外那塊RCA舊廠區。說地下水的事情又上了新聞,銀行估價保守,附近土地不好整合。
何勳成聽完,只回了一句:「你那個價錢不是買,是撿。」
對方笑著說市場就是這樣。
市場什麼樣,他做了三十年房仲,比誰都清楚。現在賣是認賠,不如先租,等道路拓寬、土地變更,或哪一家建商願意整片整合,價格自然會回來。
他把父母房裡的東西搬到客廳。衣櫥已經清空,舊棉被請清潔隊載走,還能辨認來歷的東西則全部裝箱,先堆進儲藏室。
晚一點再處理。
手機在褲袋裡響起來。他一手扶著紙箱,另一手掏出手機。
段欣寧。
他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一點四十。之前她說兩點過來。
「妳到了?」
「還沒。」段欣寧問,「你那邊整理好了嗎?」
「差不多。二樓剩一點東西,後面增建等工廠的人來量。」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工廠?」
「後面那塊租給人家當倉庫。二樓租給幾個外勞,仲介會處理。」
「你都決定了?」
「不然房子放著也是放著。」
「租金也談好了?」
「條件差不多,還沒簽。」
他彎下腰,撿起一本簿子。封面黏著半張褪色的農會月曆,邊角捲曲,裡面的字被溼氣暈開。他翻了兩頁,沒看清楚,便把簿子塞回箱子裡。
「欣寧,妳不用來了。這裡灰很多,我自己弄比較快。」
「你不是說整理完,我們談一下?」
「晚一點再談。我現在真的有點忙。」
「又晚一點?」
何勳成夾著手機,把紙箱往儲藏室推。「這裡的人三點要來。我總不能叫人家白跑。」
「那你想好了嗎?」
「想什麼?」
「我們的事。」
「這種事又不是非要今天決定。」
電話裡傳來細微的氣音。何勳成以為是收訊不好,喂了兩聲。
段欣寧說:「晚一點也不用了。」
「什麼不用?」
「我今天不過去。以後也不去了。」
二
何勳成站直身體,腰後傳來一陣痠。
「妳又怎麼了?」
「我沒有怎麼。」
「沒有怎麼,幹麼突然講這種話?」
「不突然。八年了。」
他走到窗邊。隔壁空地新搭了一座鐵皮棚子,陽光照在屋頂上,亮得刺眼。更遠的地方傳來機車聲,一下近、一下遠。
「我不是跟妳說過嗎?現在房市不穩,老宅這邊又被人家拿汙染的事情壓價。平鎮那間還有貸款。妳想定下來、換房子,都可以談,沒有必要急在現在。」
「哪一年才算現在?」
「不要這樣講。」
「房子你都有打算。哪一間要租,哪一間要留,租多少、什麼時候賣,你都想得很清楚。」
「那是工作。」
「對。那是你的工作。」
「我們跟房子不一樣。」
段欣寧笑了一聲,很輕,聽不出是什麼意思。
「是不一樣。你的房子都有安排,只有我沒有。」
「我哪裡沒安排?吃飯、出去玩,哪一次不是我——」
「勳成,我不是在算那些錢。」
「那妳到底要算什麼?」
話一出口,他便覺得不對。但段欣寧並沒有像從前那樣生氣,也沒有質問他只會談錢。
她說:「你慢慢整理吧。」
「欣寧。」
「我的東西下星期會請人去拿。你家的鑰匙,我放管理室。」
「妳不要每次都挑我忙的時候鬧。」
「以後不會了。」
電話斷了。
何勳成把手機拿到眼前。螢幕上顯示通話結束,四分二十七秒。
他撥回去,響了很久,沒有人接。
再撥一次,段欣寧按掉了。
他盯著螢幕幾秒,把手機塞回口袋。等她冷靜一點就好。八年裡也不是沒吵過。女人說要走,未必真的會走,尤其到了段欣寧這個年紀,重新認識一個人,哪有那麼容易。
牆邊那只紙箱因底部破裂,東西又滑了出來。一張塑膠卡套停在他腳邊,照片裡的女人穿著淺色制服,頭髮整齊地夾在耳後。
吳幼麗。
照片旁印著三個英文字母:RCA。
他把工作證拾起來。塑膠套早已霧白,母親的臉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水。
他記得自己也有過一張。
三
退伍後,父親要他回來幫忙種田。
何勳成只跟著下田兩天。第三天清早,何永良在門外叫他,他睜著眼躺在床上,等父親走遠,才翻身下床。
田裡的事情做不完。除草、施肥、灌水,收成多少還得看老天。父親和祖父忙了一輩子,家裡那幾間房仍然低矮,廚房下雨時照樣滴水。他不想把一輩子花在那裡。
母親託人問到RCA的工作。他進廠後跟著陳坤富,拉線、換開關、查機台故障。陳坤富話不多,第一次稱讚他,是他從一堆線路裡找出接觸不良的端子。
「你眼睛很利。」陳坤富說。
那句話何勳成記了很久。
陳坤富教他看線路圖,也讓他跟著處理比較複雜的機台。別人嫌髒、嫌麻煩,他都肯做。有一次廠裡臨時停電,幾個人忙到半夜,重新送電時,看到遠處一排機台依序亮起紅燈和綠燈,大家都激動地大聲歡呼。
陳坤富拍了拍他的肩膀。「肯做下去,以後這一區可以交給你。」
何勳成那時確實高興。
只是隔了一個星期,林重緯開著一輛白色喜美來工廠門口等他。
林重緯比他早退伍,穿白襯衫,領帶有些歪,鞋卻擦得很亮。他靠在車門邊,把一串鑰匙拋上拋下,說上個月成交兩間房,獎金比死嗑工廠半年薪水還多。
何勳成不信。
林重緯從皮夾裡抽出薪資袋給他看。
「現在的人都往台北、桃園買房。你嘴巴不差,又會看人,何必待在裡面浪費時間?」
「沒經驗,人家會要我?」
「我帶你。先從帶看開始,成交一間,就知道什麼叫賺錢。」
那天回家吃晚飯,母親談起哥哥。何俊成從交大畢業,服完兵役,考進IBM。父親雖然不懂IBM做些什麼,只知道是美國公司,逢人便說長子在外商上班。
「你哥下個月要去美國出差。」母親說,「公司還有補助。」
父親問何勳成廠裡最近有沒有加薪。
他低頭扒飯,說沒有。
周末過後,他向陳坤富提離職。
「做不習慣?」陳坤富問。
「不是。」
「那是什麼?」
「這樣太慢。」
陳坤富看了他一會兒,將手裡的鉗子放回工具箱。
「你想清楚就好。」
何勳成原本等他再說什麼,等他挽留,或者再稱讚一次自己的手藝。但陳坤富低頭扣上工具箱,轉身去看另一台機器。
何勳成離開RCA時,連工作證也沒有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