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12se 行車救援王 救車打氣多 贊助
2026-09-24 18:02:51.ira

島嶼 消融(ㄋ)

17 江培之沒有答案

調查人員把江培之過去幾週的直播紀錄,整理並細拉成時間表,看見單場直播裡所看不出的節奏:每逢重大轉折,總有一小群新帳號在很短時間內密集贊助或指定提問。單看任何一筆都像普通觀眾,只有把日期、帳號與轉折疊起來,模式才顯得不自然。

江培之收過正常廣告,也有真實觀眾贊助。調查真正卡住的是時間:那些「觀眾」從哪一天開始不再只是觀眾,而她又從哪一天開始知道。

字幕檔傳錯,是第一個讓外界看見她幾個頻道彼此相連的裂縫。兩個宣稱毫無關係的頻道,曾短暫出現相同的時間軸、錯字和專案代碼。然而,工作室把影片刪掉前,已經有人截圖。

第二十一天傍晚,沈未白到江培之的工作室。直播剛結束,她坐在鏡子前拆領夾麥克風,燈一關,眼袋比鏡頭裡深得多。桌上的咖啡早就涼了,她喝了一口就皺眉,還是吞下去。看到沈未白,她先笑:「我還想說,我這輩子終於要上你們政治組的頭版了。那我這輩子也算紅了。」

沈未白沒有接她的玩笑,也沒有問她是不是有「任務」,只問:「妳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有些錢可能不是普通觀眾的錢?」

江培之把菸拿出來又放回去。「你們很喜歡問哪一天,好像人做錯事一定會有一個日期。我如果說第一筆就知道,是騙你;我如果說到最後都不知道,也是騙你。」

她停了一下。「比較接近真的情況是,每一次我都知道得比上一次多一點。第一次覺得只是粉絲,第二次覺得是公關公司,第三次開始覺得不對,可是那時候我已經在算下個月薪水。」

「所以妳還繼續?」

「所以我告訴自己,我講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民主的社會,中央執政者本就應該接受檢驗。」

「這不是媒體該進行的事嗎?」江嚴肅中帶點無奈。

「觀眾抖內不是我能控制的。 你問我的問題,我既不承認,也沒有答案。」她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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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天,總統府開始討論緊急命令。

賴祥哲最大的政治缺點,是說話太精確。危機時代,人們喜歡一句話,他卻總是有條件、有前提、有例外。幕僚曾經開玩笑,他如果宣布世界末日,大概會先講「目前根據我們掌握的資訊」。那天晚上沒有人笑。

行政院長、副總統、國安會秘書長、國防部長、衛福部長、警政署長、情報首長全部在場,牆上的螢幕顯示:

死亡:十八,分布十一縣市。

確認群聚:七。

高度疑似:二十一。

排除:一百九十七。

待查:八十四。

 

賴祥哲盯著數字:「也就是說,大部分不是。」

衛福部長回答:「是。」

行政院長搖搖頭:「可是人民及與論並不相信。」

國安會秘書長突然發言:「總統,最近網路資訊戰規模有明顯增加。」說完眼神朝向數位發展部及情報部首長。

數位發展部長切換投影片檔案,打開一張圖:「我們看到幾個帳號集群,在事件爆發以前就已經存在,平常談娛樂、生活、政治,這兩週突然同步轉向。」

總統問:「中國?」

「部分技術與資金線索指向中國相關體系,但目前不能把所有帳號都歸在同一來源。」

行政院長皺眉:「又是不能講。」

賴祥哲問:「島內呢?」

房間安靜了一點。

羅靖安承認專案組已經看到一些接觸網路,但數量、層級和彼此關係都還沒有辦法一句話講清楚。程以澄問到軍方,他只說正在查;問到政治人物,他停了一下,回答得更保守:「有接觸,但不是一個黨的問題。」基於責任及工作規範,她沒有再追著要名字。

 

賴祥哲靠回椅背:「所以我們現在甚至不能公開名單。」

國安單位:「證據不足。貿然對外發言可能 .....」

行政院長周維鈞說:「再不公開,外面會認為我們什麼都不知道。甚至指摘我們沒危機處理能力。這更難看。」

總統看著桌上的資料:「如果公開後發現是錯的人呢?」

沒有人回答。

他又問:「如果我們以抓第五縱隊名義,對每一個跟中國做生意、去過中國、認識中國人的台灣人都變成嫌疑犯,這個社會誰贏?」還是沒有人回答。「可是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誰贏?」他自己回話。

有方向無實證的會議繼續往下走,場內氣氛凝重。

 

直到快結束時,副總統方若涵緩緩開口。她前幾週主要盯跨部會協調、外部情報與供應鏈風險,很少插手食安技術細節。

「如果最後抓到的都是台灣人,對外要怎麼說明對岸在裡面扮演的角色?」

全場又是靜默。

賴祥哲看了她一眼,只是點了點頭。

會議結論只留下「司法證據與情報來源應分流處理」這句行政語言,並沒有留下方若涵暗示關連層次可能更高的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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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名字

第二十三天,第二群病例被重新拉回桌面。最早幾個年輕患者曾被當成恐慌造成的過度換氣;直到住院醫師把血氣、代謝資料與病程排在一起,程以澄才發現那不是單純「喘得太快」。有人頭痛、暈眩、噁心,重症者迅速進到低血壓、抽搐與意識障礙。

這一次,植物名字沒有先出現。老顏先把幾個常見工業化學物方向排掉,再從檢體與病程追到一條更窄的問題:這批人像是氧送得到,細胞卻用不好。他在白板上只寫「細胞呼吸受阻」,沒有寫任何植物。程以澄看了一會兒,叫他先沿氰化物/氰苷曝露的證據鏈查,臨床端則繼續把不符合的人踢出去。

兩天後,蘇霽禾才把農業端接上來。她沒有再跑一次「哪裡突然種了怪植物」的流程,而是把濱原縣政府秘書處科員蔡明修所提供的地方產業計畫與跨局處資料彙整攤開,再次檢查農作物清單和契作公司客戶資料。十幾個正常名字裡,「樹薯」第一次變得刺眼,不是因為它神祕,而是因為它同時符合兩件事:台灣過去確實曾因澱粉、製酒、飼料等需求大規模栽培;而這一批收購與加工紀錄,又和前一條契作網路出現交集。

蘇霽禾打電話向資料裡的濱原縣澱粉與飼料原料工廠確認時,廠長只說:「樹薯如果有問題,那全世界要出多少事?我們做的是正常原料。」這句話完全正確。正常加工的樹薯食品不能和中毒畫上等號。像毒物中心查詢,程無法回答,這種需要對於島內農業歷史資料的相熟的人,只有一個人,已經退休的老前輩葉振榮。他曾是農業試驗資深研究員,熟悉植物分類、特用作物與地方栽培史。


葉接到電話後有點驚訝。思索了一下「我已經沒有詳細紀錄了。不過樹薯在島內以前的確有段時間具有不小的經濟規模產量」。只是,葉也提醒程:「現在本地特意栽種取得」和「散落的原生植物」是兩件不同的事。樹薯當年減產有其歷史因素,現在重新規模復種,不能說不合理。

「只是.....的確有點怪就對了。」葉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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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讓第二個圈寫上「樹薯」的,不是哪一張地方簡報,而是兩端互相扣住:醫療與檢驗先把方向縮到氰化物/氰苷曝露,農業與加工紀錄再證明這個候選確實存在於相關供應鏈。中間仍有兩名病例被排除,一名最後證明是感染,一名根本沒有喝過涉案飲品。答案因此不是從田裡被「找到」,而是從病例端一路倒推回去。

經由顏的研究與實證,樹薯在生長的某個階段具有強烈的氰苷,有相關知識和經驗的人,的確能透過特殊操作取得濃縮物。這時,第二個圈最後才寫上:樹薯。

蓖麻和樹薯的毒理根本不是同一條路,卻在同一個月、同一種日常消費情境裡一起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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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究責與街頭

第二十四天,共和國民黨在立法院正式提出究責案,要求行政院長、衛福部長負政治責任,並要求總統就「食安失能、國安失守」向全民說明。

顧崇岳站在議場外除了照幕僚準備的稿念完,更完全把政治責任的矛頭直接對準執政團隊高層:「你們現在最會講的是不要恐慌。人民問的是,憑什麼相信你們已經知道自己在管什麼?」看似輕輕的幾句話,把府院無能的標籤緊緊貼上。

老經驗的他並沒有喊口號到底,後半段的發言又轉回預算、管制依據與軍方補給。一輪猛打,接著又回到民生與國防。兩段表現,讓行政部門很難用「政治操作」四個字把他打掉。

一向與共和國民黨比較親近的群眾黨,現任黨主席葉采珩也開記者會諷刺:「這叫無能,總統乾脆進行內閣重組。不要逼人民傻傻地喝毒飲料。已經死這麼多人了,難道總統都沒看到。」

倒是韓慕青的公民新黨相對溫和,理由簡單:「重點在找出毒源及後面涉案的團體。公民黨不相信這麼大的事件,只是幾個人就做得到。如果是對岸的計謀,讓內閣總辭,等於讓敵人看到,只要死夠多人,台灣政府就會自己垮。」這句話被剪成二十秒的影片,配上「公民新黨挺政府甩鍋」的標題,在網路上被瘋狂轉發。更為撕裂的島內政治氣氛激起了不同黨支持者之間的嚴重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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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未白注意到一件很小的事:顧崇岳發言的那段話,全台至少有六個立場完全不同的 KOL 政論帳號或大網紅,用幾乎一模一樣的文章或影片,說:「這是台灣民主最後的機會!」。他把六則貼文或影音的發出時間截圖存下來,貼在手機的筆記本裡,底下寫:「不同的人,同樣著急。愛國?」

他知道這什麼都證明不了。六個人同時想到同樣的話語,本來就有可能。可是他跑政治二十二年的經驗告訴他,平常的政治對立就算再亂,各陣營仍有自己的節奏、慣用語,以及固定會晚半拍或搶快半拍的人。但這六個帳號的節奏幾乎重疊。沈未白盯著時間戳記看了一會兒,隱隱覺得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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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心飲食聯盟

第二十七天,「總統下台」四個字終於出現在總統府前大道的抗議標語上,不是共和國民黨掛的,是一群自發組織、自稱「安心飲食聯盟」的市民團體,成員裡有夜市攤商、有失業的手搖飲店員、有孩子出事的家長。他們原本只是想要一個「政府到底知道什麼、什麼時候會知道」的說法,可是隊伍後段開始出現有組織的旗幟、有印刷精美到不像民間團體能負擔的看板,甚至有人主動遞發免費的礦泉水和布條給圍觀民眾。

蘇霽禾去採訪那場遊行,訪到一名發放布條的年輕人,問他哪個單位辦的,年輕人愣了一下,說:「網路上一個社團揪的,我也不知道誰是總召。」蘇霽禾後來查那個社團,創立時間是事件爆發後第十一天,管理員帳號三個,以島報身分發信詢問,卻全都等不到回應,更遑論找到人。

不過,還是有人也注意到,甚至有更強的管道可以取得幕後的資訊。調查官許庭嘉沒有因為物資相同就把遊行定性成境外操弄,她先查租車、場地、印刷與活動申報等金流痕跡。有些錢來自本地商會,有些是政黨周邊組織正常動員,也有幾筆贊助繞過幾層公司後變得說不清楚,幕後的黑手掌控一切。動員那些真正的餐飲業者和受害家屬,然後在他們已經存在的憤怒上加了錢、車和擴音器和標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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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議活動因為突然落下的雨而暫時冷卻。

當天蘇霽禾站在雨中,看著一名飲料店老闆把「我要活下去」的紙板套進塑膠袋。那家店已經二十一天沒有正常營業。老闆說,他不反對政府查,也不敢保證自己的原料一定安全;他只想知道房租、員工薪水和下個月的貨款要怎麼辦。

沈未白則開始追另一條線:顧崇岳,那位提前說出軍方野外補給問題、在國防委員會蹲了七屆的資深立委。

顧崇岳的政治生涯表面上乾淨得近乎無聊,財產申報正常,沒有中國投資,太太是退休老師,兩個孩子,一個在美國,一個在台灣當牙醫。

他真正有力量的地方在國會與軍系:熟程序、熟軍方,也知道怎麼把執政黨逼到必須公開回答。做過立法院長以後,他更清楚一件事——位置愈高,底下要養的人愈多。區域立委要選舉,地方組織要運作,退役軍系的活動、基金會、研究會和一場接一場的餐會都要錢;他自己即使不必每一票都往地方跑,也得替整個派系找資源。

除此之外,他有一個「兩岸和平安全研究基金會」,成立十二年,每年辦論壇,邀請退役軍官、學者、企業人士參與,帳面捐款大多來自台灣企業,看不出問題。沈未白花了四天,從基金會公開捐款、公司登記與舊新聞裡拼出一家長期捐款公司——澄海國際顧問。這一次他手上終於不只是直覺。再往後已經不是記者靠公開資料能走的地方,他把資料裝進牛皮紙袋,約羅靖安和許庭嘉在調查局附近連鎖咖啡店見面,三個人低調地隱藏在角落。

那時檢方已就幾筆可疑顧問費與公司往來分案,案子開始從境外金流往地方政治、農業顧問公司與基金會交叉關係延伸。這正是許庭嘉熟悉的領域,拿到沈提供的相關資料後,先把人名旁邊的政黨註記全部遮住,只看公司、職務、時間與錢。不到一個小時,她拉出一條看起來完全不合政治直覺的支線:一名執政黨籍前地方幕僚,離開公職後替一家農業顧問公司做標案文件;同一家公司也長期替反對黨的地方基金會辦活動。他沒有接觸毒物,也沒有碰軍事機密,只把尚未公告的採購方向和承辦窗口提前告訴客戶。

事情開始越來越清楚。

 

回局裡後的隔天,許發出調查函約談那位前幕僚,他到達後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生氣。

「這也叫洩密?網站下個月就會公告。我只是讓他們不要送錯格式。」

許庭嘉問:「你有拿錢嗎?」

「顧問費。合法報稅。」

「你知道他後面替誰做事嗎?」

男人沉默很久,最後說:「我知道他跟中國那邊熟。但做兩岸生意的人哪個不熟?」

許庭嘉沒有把他寫成共諜。筆錄裡只有具體行為、時間、對價與他當時能知道的事情。離開偵訊室後,她對羅靖安說:「這種最麻煩。他不覺得自己在做什麼大事,就幫一點、拿一點,下一次再多一點。」

羅靖安回答:「可以查。可是,雖然香港、新加坡、顧問費、農產公司,這幾個字排在一起不好看,但還不能拿來辦人。」

「所以?...」許看著羅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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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沈未白在電話裡跟羅同樣問道:「所以不往上查嗎?」他不明白。

「能成案的我會送。你別問我調了誰的帳,也不要拿『調查局正在查』去嚇受訪者。」羅靖安回答。

「還有,你最近找的人太多了。倘若真有人想收線,先找上的可能就是你。」

沈未白笑不出來。他第一次承認羅靖安說得對。從那天起,他仍然跑人、跑公開資料、跑政治關係,單純進行記者本應處理的工作;至於銀行金流、通聯、出入境與搜索等一旦跨進公權力範圍,他只能把線索交出去,然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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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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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  消融(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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