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持久的化妝品

最持久的化妝品是美好的心情、適可而止的自信、感覺被愛的慧心，以及某個人溫柔凝視的一句話。

那年，青春卻也忐忑，在人間找不到容身位置的張惶、危顫，有些換氣過度地四肢麻痺，卻又偏偏想水粉胭脂地塗在臉上，是試圖爭取被看見的一點點小家子氣。

自己暗戀的人，在我出國留學前約了吃飯，我站在復興北路跟民生東

路口等著，總是習慣早一點到，揹著我最愛的黑色小包包，像個小衛兵地來回緊張踱步著。密謀著是包包裡那條表姐送的香奈兒辣椒色口紅，全新且艷色的，不知該不該這時候用。

車水馬龍、烈艷驕陽，七月天的台北街頭，我的意志力就像團奶油，融化。

還是掏出了口紅，旋出那斜切彩度極高的嶄新，上頭竟有幾滴冒汗似的水珠，戳破了我自以為是的矜持，事跡敗露似地趕緊點了一下興許是顫抖到發青的唇，感覺是軟癱的一點暈開，反射地抿了一抿嘴唇，像是欲蓋彌彰，又有點想毀屍滅跡似的，真不知到底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畫唇膏，到最後都變得作賊心虛地心口跳。

等呀～等呀～等著

人行道上的磚石都被我踩踏地疼痛了起來，個個滿頭包似地有了豬頭，我的腳底傳來凸起的不舒適，這一切根本是內心的挖挖補補。

終於，眼角餘光瞥見暗戀的人的車，還是拉下了車窗，不經意地笑得亮晃晃，讓人不敢直視，低著頭快步閃進車裡，其實是在掩飾剛剛畫蛇添足的那一點朱唇。

暗戀的人借了父親的喜美車，不是我所熟悉的雷諾，有趣的是坐上前座，安全帶是自動滑下的，我搞笑地顧作受驚的樣子，其實是想趁亂，抹去讓我覺得不妥的唇膏。

只是，沒那麼確定的，到底自己這樣是好不好看呢？！

車子並未前行，暗戀的人將一切的慌亂看在眼裡，好整以暇地等待我好好的喘息，低眉順眼的我，只看見車子裡一切的陌生，來不及接應他的注視，他便爽然地笑了，像空中揚起的乾草香。

飛落的蓬鬆裡，伸來他的指尖，點觸我那暈開的紅辣椒，像是滾燙油鍋裡的爆香，瞬間炙辣了最柔軟的兩片濕潮。

輕輕地抹去唇色，裸露著一點點青白溏瓷裡的梅花瓣。

他說：「你就是素淨的好看」

眼瞳裡是深潭，等待我心知輝明地照見。

他，是第一位教我如何看見自己的人，讓我懂得自己原本就不是朵嬌嫩誘人的花，而是百花谷山凹處的一縷無容的雲飛嵐湮。

就成為自己吧！

那是他嘴笑意迴旋的一點訊息洩漏。

自此，被他指尖抹去後的一臉素淨，就成為我此生最持久的妝容，而慢慢的浮水看見，便是烙在我心上的笑意盈盈。

那人是轉身離去了，而我卻依然笑捻著，感念。

無容的歲月裡，我走向了內在的濕潮，在氣、液、固態的轉化裡，懂得這人間轉瞬，而他卻是永恆地活在我感念的幸福裡。

最持久的化妝品，是暗戀的人的一句話，素淨了我一身的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