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

　　家附近有間平價壽司，雖不寬敞，但明亮而美味，兩個孩子與我都很愛光顧。

　　女兒平常幾乎都外食，所以周六、周日會在家吃，媽媽煮甚麼她吃甚麼。今天很難得，居然想吃壽司。

　　大約十五分鐘的步程，難得運動的我，選擇走路來回。　女兒開車，說倘若下雨，可以半路救我，想法頗周全，雖然其實是難得找到機會開車。
 

　　回程天色已暗。我們這兒學校多，入夜後行人極少，單獨走暗路免不了提心吊膽。　拐進一條暗巷時，不知怎的，忽然憶起小時候。　

　　爸媽經營五金行，鎮日忙碌，很少挪得出時間管我們。國小放學回家就到樓上寫功課，爸爸送貨的空檔會上來看一下，巡巡課業。　寫完功課就放牛吃草，晚餐時間再找小孩。（其實當年很野，活動量大，容易肚子餓，不找也會乖乖回家）

　　哥哥升上三年級就不讓我跟在屁股後面跑了，要好的同學又都不住附近，所以當時最常去的地方，是離家一百多公尺的小西門圓環。　圓環中央立著銅像，繞著銅像的，除了大樹就是沙地。　為了到學校和同學們玩彈珠時能顯得厲害非常，我會跑去那裡偷練───遠遠挖幾個洞，退到一個距離、畫條直線，趴在直線後方，努力把彈珠彈進洞裡。　印象最深刻的是某個晚上，老打不順，居然連天色暗了都沒注意到，就著高掛的路燈練好晚。
 

　　是了，是因為這樣才在這暗巷裡忽然想起小時候。　童年常常獨自走夜路：補習、幫父母跑腿、以及玩耍。那個年代連結到今天這個時間點，記憶儘管鮮明，實際上卻已遙隔著四十餘個年頭。
 　　這感覺很奇妙。四十餘年之後，獨自在一條暗巷裡，喚回四十餘年前的我。一種久別重逢的喜悅、些許韶光飛逝的感嘆。湧上心頭的，是股深深地、嚙噬心頭的渴望，渴望自己仍是那個小女孩，數十載暴風寒雨不過是場夢。

　　正當沉浸於與自己依依敘舊的情緒中時，忽然聽見好大聲的「妳要去哪裡呀？」「喂，妳去哪裡啦？」　回神一看，公寓一樓的鄰居正自對向迎面而來。　「欸，妳兒子現在怎麼樣？實習結束了沒？」　接著，兩個女人劈哩啪啦在安靜的巷裡放肆地聊起各家兒子國小時的種種。　小時候的我退回我的小時候了，兒子的小時候接著出場。　今晚究竟是怎樣一個神奇的夜？

　　進家門，女兒迎上來，毫無疑問，我是有著兩個二十幾歲孩子的媽。　暗黑魔法師已經很恩典的給了一小段光陰魔術，我活著，再怎麼尋夢，終究做不成康橋河下不老的那痕青苔。　後無退路，只能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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