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東西，融合南北──李白帶來文化復甦的傳奇（李白1）

李白1：
李白是華僑、混血兒（家庭背景）


　　在大唐繁榮、色調流利的天空下，史上最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李白，帶著可疑的身世，從新疆哈密遮遮掩掩地摸進四川。

李白不是杜甫，絕對不像厚重的青銅器，卻是那樣豪放、瑰麗。想起李白就想起唐三彩，大漠風沙、長河落日，黑夜裡的鴕鈴聲，胡騰舞的音樂，寶藍色的夢幻，琥珀色的烈酒。


★　兩篇詭異的小說

　　唐朝文學家李陽冰為李白養老送終，在他死前接受「枕上授簡」，把這些口授的詩文，精心編輯成《草堂集》。李白死後半個世紀，世姪范傳正在安徽當縣令，尋訪到李白的兩個孫女，為他遷墳並重新撰寫墓誌銘。

兩個最清楚李白身世的人，明明在記述他的身世，卻製造了兩篇離奇、詭異而充滿疑點的小說，把這身世變成一筆糊塗賬。明代大學者胡應麟感嘆：「古今詩人出處，未有如太白之難定者。」

李陽冰《草堂集序》：
李白，字太白，隴西成紀人，涼武昭王暠九世孫。（那范傳正為什麼說沒有家譜呢？）……先人在隋朝末年由於犯罪或其它原因，流放到伊拉克，把姓氏和名字顛倒，「中葉非罪，謫居條支，易姓為名。」（陳寅恪這些歷史學家指出，隋朝人不可能流放到伊拉克，那是西突厥的領地。）「姓名順序顛倒」是第一個暗示。）……。

原先並不姓李，卻指著李樹恢復姓氏，而且一口氣復個國姓，並且立刻生下「伯陽」，也就是一個跟老子同名的嬰兒！（「跟老子同名」是第二個暗示。）「神龍之始，逃歸於蜀，復指李樹而生伯陽。」（應該恢復自己的姓氏，為什麼要根據某棵植物呢？如果不小心點到桃樹，難道就要叫「陶淵明」，點到黑板樹就要叫「黑澤明」嗎？）母親在臨盆前夢到長庚（太白金星），因此叫李白。「驚薑之夕，長庚入夢，故生而名白。」（神話色彩真濃厚啊，「長庚」是第三個暗示。）

范傳正《李公新墓碑》：
先人在隋朝末年逃難或流放到碎葉，隱姓埋名，散居到各處。「隋末多難，一房被竄於啐葉，流離散落，隱易姓名。」（歷史學家說，這是不可能的。）長途流放，在顛沛流離之間認定不會有後人了，因此沒有留下家譜，「絕嗣之家，難求譜諜。」（那李白為什麼說先人是李廣，李陽冰為什麼說是李皜？）

父親在神龍初年（705年）偷偷摸回來，寄居在四川，化名「李客」（外地來的客人）。「神龍初，潛還廣漢，因僑為郡人。父客以逋邑，遂以客為名。」到達四川之後恢復李姓，李白呱呱落地。「公之生也，先府君指天枝（皇家的姓氏）以復姓。」（但李白不是705年來到四川之後出生的；他幾次表示，701年在新疆哈密碎葉出生。）（是指著李樹，還是根據本身的姓氏呢？）


★　李白知道自己是誰

　　玄宗在天寶元年下詔，准許李暠的後人登記列入宗正寺，編入皇族戶籍。李白提不出家譜或任何證據，沒辦法參加登記，也沒人認為他是皇親國戚。在玄宗身邊擔任翰林侍奉，仍然沒有提出請求。後來即使下獄，也沒有用這段漏洞百出的家世當保護傘。

在注重傳承的國家，忽然出現一個背景漫漶不清的人。煞費苦心地隱瞞先人和身世，對「原先姓什麼、叫什麼」閃爍其辭，推說隋朝末年犯罪被流放，顛倒姓名，隱姓埋名，而且沒留下家譜。為了隱瞞「在國外出生」的事實，故意混淆出生時間地點。

實際上，李白知道自己是誰。父親恢復姓李，而他指出先人是李廣：「本家隴西人，先為漢邊將。功略蓋天地，名飛青雲上。」

在四川江油縣青蓮鄉的李白故居，有一份《李白祖譜世襲略圖》：「李白祖父，生活在西域碎葉。」李白的先人，曾經在哈密地區安頓很長一段時間。


★　李陵的後人

　　把這些事實整理一下，就能拼湊出一幅畫面：

　　祖先是李廣，本籍隴西，那李白究竟是誰呢？他授意族叔李陽冰編造的身世，漏洞實在太多了。 惟一合乎邏輯的解釋──李白的先人是李廣長孫，投降匈奴的李陵！之後二十一世，傳到李白，可能屬於李陵後裔黠戛斯族。

西元701年，李白呱呱落地，在天山（黠戛斯國境）度過童年。安西都護府包括龜茲、疏勒、于闐、碎葉四個鎮，沿著絲路排列，商業發達。其中，碎葉鎮是中亞吉爾吉斯共和國境內，碎葉河（楚河）流域的托克馬克城。「李謫（ㄓㄜˊ）仙醉草嚇蠻書」顯示，李白懂得外國語文，曾經寫信回覆某國，讓那些外國人驚訝。

父親或許是商人，經濟狀況不錯，因此從中亞碎葉搬到新疆東端的哈密，以便就近接觸中原文化。哈密在敦煌西邊幾百里，位於西域和中原接壤處，是經濟、文化的集散要地，有不少漢人。李白的父親想家，把那個地區取名「碎葉」。

一個天才詩人在哈密碎葉成長了，「五歲誦六甲（計算年月日的六十甲子），十歲觀百家（諸子百家的各類書籍）。」


★　謊報出生資料

　　是什麼樣的罪名，讓他們隱姓埋名？二十代之後，仍舊記得被追殺的恐懼，在心裡蒙上一層陰影。李白五歲那年，父親膽戰心驚地帶著他「潛返廣漢（摸回四川）」，隱姓埋名，隨時根據客居的地點來變換姓名。

明明在漢朝從隴西遷到新疆，卻宣稱先人在隋朝逃到條支（伊拉克）；明明是華僑（混血兒），卻謊報出生時間地點，假裝是四川出生的純正中國人。從新疆哈密直接往東走，就跨進甘肅隴西的老家了，隔壁就是陝西長安。為什麼要繞道，走三角形路線呢？首先從新疆南下，進入四川，之後再找機會北上陝西。

漢武魔神早就變成歷史，現在誰還會陷害忠心耿耿的戰將？李白支支吾吾，或許還有另一個原因：全國都為李陵抱屈，然而隴西（甘肅）人始終以李陵為恥，李白在家鄉抬不起頭啊！走遍華中、華北，每個省份都曾經長住（long stay），唯獨不肯踏進甘肅。


★　李陽冰反覆暗示

　　李陽冰不忍心李白的身世湮沒，在「李白神話」裡藏了幾個謎語，暗示他來自西域。
1. 「復指李樹而生伯陽」。「伯陽」怎麼會變成李白的小名呢，它是老子李耳的小名！李耳是李廣的祖先，在退休之後往西域走，據說去塞外定居。
2. 「易姓為名」，顛倒姓名順序。中國人從來不會這麼做，這種狀況只能在西域發生。
3. 「長庚入夢，故生而名白」，聽起來像神話，但金星早晨在東方以「啟明」的身份露面，晚上在西方以「太白」（長庚）的身份露面。「長庚」影射「李白家族曾經從東方遷移到西方，現在又從西方回到東方」。

姓名順序顛倒、老子、長庚，反覆暗示「祖先從漢人變成胡人，現在又回到中原」。在西域出生，在四川長大，青少年當遊俠，中年在華中、華北四處遨遊，經歷了大喜大悲，嚐遍宮廷、民間和流放的生涯，李白身上的色彩只能用「豐富」來形容。蘇東坡感嘆：「帝遺銀河一派垂，古來惟有謫仙詞。」（講到從天上垂盪下來的銀河，自古以來只有謫仙能形容。）


★　大唐準備好了

　　大唐帝國是一個開放的時代，中國文化的包容力，走到空前的地步。四面八方的種族和文化互相刺激、融合，從文明、宗教到飯盆的圖案，在在散發出漢胡交會的魅力。這樣開放的環境，當然懂得懷念李陵，也能接納李白。

李白的個性極其開放，這濃烈、激昂而有創意的五十年生涯，儼然是一部濃縮的民族和文化交流史。凡夫俗子哪能欣賞狂傲而百無禁忌的人？但是大唐帝國準備好了，以空前的開放接納李白，讓他縱橫馳騁、締造一個文化復甦的傳奇，也讓自己從垂垂老去的狀態當中起死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