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二)
《 十年 》
四、
星期五上午,附近的小學約訪。
來了兩位,一位是教務主任,一位是五年級學務組長。
春燕把展館簡介和目前的傳統戲劇展資料擺在會議桌上。
「五年級四個班,大概一百個孩子。」主任說,「我們希望不只是看展覽。」
春燕點頭。
「可以分兩梯。先導覽,再安排體驗。」
「小朋友可以穿戲服嗎?」
「正式戲服不行,可以準備體驗用的。」
老師問:「水袖呢?」
「可以。」
「臉譜?」
「歌仔戲不是看臉譜。」
老師有點不好意思。
春燕笑了一下。
「沒關係,到時候可以順便講。」
主任翻著資料。
「我們其實還有一個想法。」
「什麼?」
「可不可以讓小朋友真的看一小段?」
「演出?」
「不用很長。十分鐘就好。」
春燕抬頭。
「十分鐘?」
「讓他們知道戲服穿起來以後,真的演出是什麼樣子。不然看完展覽,回去可能只記得衣服很漂亮。」
春燕低頭看流程。
二十分鐘導覽,十五分鐘體驗,十分鐘演出,最後再教孩子一兩個動作。
「演員我們可以找。」
主任看著她。
「館長不能演嗎?」
春燕笑了。
「我很久沒演了。」
「可是聽說妳以前就是——」
「以前是以前。」
她把流程表轉回自己面前。
「我來找人。」
兩人離開後,春燕把流程重新算了一次。
一百個孩子。
四個班。
兩梯。
十分鐘。
她拿筆在「示範演出」旁邊畫了一個圈。
下午,手機響了。
螢幕上的名字讓她愣了一下。
以前雜誌社的陳社長,退休前常聯繫,有業務,也有私人交情。
聊了幾句,陳社長忽然說:「妳兒子寫得不錯。」
春燕以為聽錯。
「誰?」
「田衡啊。」
「你怎麼知道?」
「他前陣子寫了幾篇劇評,我們編輯都轉給我看了。」
春燕不知道。
「我本來還想問他有沒有興趣進來。」陳社長笑,「結果人家不要。」
「你找過他?」
「找過啦。他說正職不行,特約可以。」
春燕站起來。
「他沒跟我說。」
「年輕人自己的事,幹嘛什麼都跟妳說。」
陳社長停了一下。
「有點像妳以前寫的東西。」
「哪裡像?」
「都會注意別人沒注意的地方。」
掛掉電話後,春燕坐了一會兒。
桌上還放著學校的流程表。
示範演出:10分鐘。
她把紙翻過去。
晚上回家,田文溪不在。
春燕站在客廳。
她把拖鞋踢到旁邊。
兩腳分開。
膝蓋往下。
腰立起來。
右手慢慢抬起。
手知道該停在哪裡。
腿卻比手慢了一點。
她站了幾秒,把手放下。
手機響了一聲。
她低頭。
不是學校。
是田文溪:晚一點回去,不用等我吃飯。
春燕穿回拖鞋。
沒有再試。
五
檔期結束兩個星期後的週末,田衡回家。
門一開,先喊:「有人嗎?」
田文溪在客廳看老屋的圖,頭也沒抬。
「沒人。」
田衡把背包丟在沙發旁,從後面抱了父親一下。
「那這個是誰?」
「很熱ㄟ。」
「你兒子回來也不感動一下。」
「你有多久沒回來?」
「兩個禮拜而已。」
春燕從廚房出來。
田衡張開手。
「媽。」
春燕讓他抱了一下。
「一身汗。」
「哪有。」
「有。」
「妳每次都說有。」
田文溪把圖收起來。
「晚上吃什麼?」
田衡說:「燒肉。」
「那家很貴。」
「你不是要請我?」
「誰說的?」
最後還是去了。
菜上到一半,春燕才說:「陳社長打過電話給我。」
田衡筷子停了一下。
「喔。」
「你怎麼沒說?」
「說什麼?」
「他找你去雜誌社。」
田文溪抬起頭。
「什麼雜誌社?」
田衡看母親。
「我不打算去。」
「我知道。」春燕說。
「那妳還講。」
田文溪問:「人家找你上班?」
「嗯。」
「做什麼?」
「編輯吧,還要寫。」
「為什麼不去?」
田衡夾了一塊牛肉。
「我要排練。」
「不能兩個都做?」
「正職怎麼有空排?」
田文溪沒說話。
春燕說:「所以你跟他說只做特約?」
田衡看她一眼。
「她連這個都跟妳講?」
「她以為我知道。」
「喔。」
「你一直在寫?」
「嗯,有喜歡的題目就寫。」
春燕這才發現,自己問得像個很久沒見面的親戚。
「收入怎麼樣?」
田文溪問。
田衡笑了。
「你一定要問錢嗎?」
「工作不問錢問什麼?」
「爸。」
「我又沒說你不能跳。我問一下也不行?」
田衡低頭吃菜。
春燕說:「你爸只是問問。」
「我知道。」
桌上安靜了一會兒。
田文溪又問:「舞團的錢夠生活?」
「不夠。」
這次父母都抬頭。
田衡說:「所以才寫稿啊。」
「房租呢?」
「付得出來。」
田文溪還想問,春燕踢了他一下。
「幹嘛?」
「吃你的。」
田衡笑出來。
過了一會兒,田文溪說:「我只是想知道你準備這樣多久。」
「哪樣?」
「跳舞啊。」
田衡沒有立刻回答。
旁邊桌的小孩把湯匙掉到地上,母親彎腰去撿。老闆從廚房喊了一聲三桌上菜。
「十年吧。」田衡說。
田文溪皺眉。
「什麼十年?」
「我給自己十年。」
春燕看著他。
「什麼時候決定的?」
「搬出去以前。」
「十年以後呢?」
「如果有東西累積起來,就繼續。」
「什麼叫有東西?」
田衡想了一下。
「作品吧。位置。或者至少可以靠這個養活自己。」
「如果沒有?」
「就去上班。」
田文溪說:「那你現在去不是比較——」
春燕又踢了他一下。
這次田文溪閉嘴。
春燕卻問:「十年以後,人家公司為什麼要用你?」
田衡愣住。
田文溪也看她。
話一出口,春燕就知道重了。
但她沒有收回來。
田衡把筷子放下。
「不知道。」
他喝了一口水。
「所以我現在還在寫。」
春燕沒說話。
「我想過。」田衡說。
聲音不大。
沒有生氣。
反而讓她更不知道怎麼接。
田文溪低頭吃麵。
過了一會兒,田衡問:「爸,你最近還在大稻埕?」
「嗯。」
「那間南北貨?」
「還在弄。」
「不是說要改得很新?」
田文溪搖頭。
「不是新。是讓人比較知道怎麼走進去。」
「什麼意思?」
「說了你也不懂。」
「你自己懂?」
田文溪笑了一下。
「比以前懂一點。」
「那老房子幹嘛修?」
田文溪夾了一塊牛肉。
「就是因為老,才有人想進去看看。」
「所以故意弄舊?」
田文溪停了一下。
「是本來舊的地方,不要假裝它是新的。」
田衡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田衡又問:「那妳呢?」
「我什麼?」
「妳最近都在幹嘛?」
「上班啊。」
「館裡不是有新活動?」
田文溪抬頭。
「什麼活動?」
春燕看他。
「你也不知道?」
「妳又沒講。」
春燕喝了一口湯。
「附近小學要帶學生來。」
「那很好啊。」田文溪說。
「要看傳統戲劇,也要體驗。」
田衡問:「妳教?」
「可能。」
「演嗎?」
春燕停了一會兒,才說:「十分鐘。」
田衡以為聽錯。
「什麼?」
「他們要十分鐘示範。」
「誰演?」
「我本來說找人。」
田文溪看著她。
「那妳呢?」
春燕低頭攪了一下湯。
「還不知道。」
田衡笑了。
「我十年,妳十分鐘。」
春燕抬頭。
「十分鐘很長。」
田衡還想笑,田文溪先說:「一直演,十分鐘是很久。」
春燕看了丈夫一眼。
田文溪低頭吃麵,好像剛才那句不是他說的。
桌上安靜了一會兒。
田衡問:「妳還記得嗎?」
春燕看著他。
「記得。」
她沒有說,記得跟做得到已經不是同一件事。
六
回去的路上,三個人沿著騎樓慢慢走。
田衡和田文溪走在前面。
春燕跟在後面。
走了一段,她忽然注意到田衡右腳有一點往外。
「田衡。」
他回頭。
「幹嘛?」
「膝蓋還痛嗎?」
「沒有啊。」
「那你走路怎麼怪怪的?」
田衡低頭看了一眼。
「哪有。」
田文溪也停下來。
「要不要去看一下?」
「真的沒有。」
田衡笑。
「你們兩個很煩耶。」
綠燈亮了。
三個人一起過馬路。
走到對面,田衡忽然問:
「媽。」
「嗯?」
「妳以前唱戲,想過要唱到幾歲嗎?」
春燕想了一下。
「沒有。」
「那妳怎麼知道什麼時候不要唱?」
春燕沒有回答。
她年輕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以後要唱戲。
小時候看外公、外婆有戲,就演。沒有戲,就等。
後來有一天,等的時間比演的時間長了。
再後來,她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自己決定停的。
她想起下午學校傳來訊息:何館長您好,示範演出的部分,如果由您親自演出十分鐘,不知道是否方便?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會兒。
田衡已經走到前面,又回頭。
「媽,走了。」
田文溪也停下來等她。
「來了。」
她跟上去。
春燕看著前面的路。
十分鐘。
她想。
應該還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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