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31 16:00:00Captain C

一碗牛肉麵---14

第五章  走不到盡頭的博士路

(五)解決方案

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徐仲凌也在。

徐仲凌在紐約市區的科技公司上班,做的是需要長時間對著螢幕、處理資料與流程的工作。他比她早一點接觸電腦,對系統與風險有一種冷靜的直覺。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外套掛好,坐下來。

「今天導生時間,我跟教授談了,他認為我的論文提案還要再等等。」她說。「獎學金還有六個月,我可能拿不到學位。」她眼眶發紅「真不甘心就這樣。」語音帶著哽咽。

他沒有馬上回應,而是先把手邊的筆記本推到桌中央,拿起筆,在背面寫下幾個項目:簽證、獎學金、生活費、學費。動作很快,沒有遲疑。

「如果沒有獎學金,」他問,「對你的身分、生活、學業有什麼影響?」

「生活方面暫時應該沒有,我這幾年在實驗室工作、當學校助理也存了一點。」她說。

他點頭,把那一行圈起來畫底線。

「那就不是立刻產生衝擊。」他說。

「只是,沒了獎學金,我擔心自己的簽證問題…」她愈發沒信心,語音也更加低落。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這是小問題。」然後笑了笑。巫以芹不明所以,抬頭看了看他

他又問「學費呢?你現在應該只需要付註冊費吧?」巫以芹答道「對,學費和基本生活費勉強可以應付」

「他需要妳留下來,還是需要妳畢業?」徐仲凌又道「這是關鍵問題。」

她沒有回答。

「那就不是意外。」他說。

她有點驚訝,徐仲凌把這件事看得、說得這麼清楚。

「你要繼續耗下去嗎?要不要換指導教授?」

巫以芹沉默了一會兒「換指導教授對我不利,因為這會讓別的教授、甚至我們這個學術領域認為我很『難搞』,而且Bernaslosky 教授是這個領域數一數二的大老,他指導下的學生,也具有一定的學術地位。」

「我要繼續下去,賭賭看。」巫以芹道。

徐仲凌接著說「我們去公證結婚吧,下個禮拜你哪天下午有空?」

 

(六)硬撐或堅持

獎學金到期後,她本來打算全心準備再次提出論文口試,實驗室的事情卻更多了。她被排進助教名單,一週兩門課,改作業、監考、回答學生問題。她的時間被切得很碎,實驗只能排在深夜。那些她本來用來整理資料、寫論文的時段,被一張一張課表吞掉。

她改成靠兼任助教的薪水撐著。那不是不能活,但也沒有餘裕,在經濟上她堅持要跟徐仲凌分開,心裡還想著維持點『讀書人』的尊嚴。但她不得不開始計算每一筆支出,把實驗用不到的材料退掉,甚至延後一些原本必要的檢測。她很清楚,這樣下去,她的研究只會更慢。

制度沒有否定她。

它只是一步一步,把她推到一個離完成更遠的位置上。

 

(七)三姊妹

1987 年,巫以欣來美國探望兩個妹妹,她先到東岸,因為她以為聰明、獨立的巫以芹應該最順,快要拿到學位了。

巫以芹知道大姊要來,怕大姊以為自己把婚姻當作退路,更不想讓任何人替她把這段人生解釋成『選擇比較輕鬆的路』,要徐仲凌暫時離開三個禮拜,徐仲凌有點生氣,但還是尊重巫以芹。

她們約在學校附近的一間咖啡店見面,不是校園裡那種會坐很久的地方,而是上班族買了咖啡就走的店。窗邊的位置不多,桌面很乾淨。

巫以欣沒有問她過得好不好,而是問了她現在的狀況——獎學金期限、生活費、實驗進度…。她一個一個問,沒有評論。

「還剩多久?」巫以欣問。

「獎學金已經沒有了。」巫以芹說。

巫以欣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裡把某個數字劃掉。「那你現在是在撐時間。」她說。那不是判斷,也不是責備,只是一個確認。

她不敢接話,低頭喝咖啡,怕姊姊再問身分的問題。

巫以欣把自己剛才記下幾個項目的筆記本合起來,收到包包裡。

「制度如果需要你一直留下來,」她說,「那它就沒有打算讓你完成。」

她們後來沒有再談學業或其他。

巫以欣問了幾句生活上的事,問她住得習不習慣,城市吵不吵。話題很快結束,像是一場已經完成必要確認的會面。

 

(八)最後決定

又是昏天黑地的五年,來到1995年,巫以芹在助教崗位益加熟練,身兼幾個重要實驗的參與者,她開始擔任講師,在學術之路上艱苦地前行。論文計畫提出後,好不容易通過,幾篇論文也發表在重要期刊,一切的辛苦有了回饋,雖然延遲了些,至少慢慢往她希望的方向走。指導教授少不了她,那個研究領域都知道這個事實,只要是她經手的研究和實驗,數據處理都應用數位化工具,過程更加透明、有效率,結果也更快更精準,這在當時是非常前瞻的做法。

那天,數不清這是第幾次跟指導教授要求審閱論文全文,提出口試,她疲累地站在教授辦公室門口,戰戰兢兢地敲了門。

「上次跟您談話時,我已經把論文存在磁碟片上交給您,今天來給您紙本,方便您閱讀,希望能儘快排定口試時間。」巫以芹還是恭謹地說道。

「不急,目前進行的幾個實驗和研究,進度都不同,先完成再說。」教授頭也沒抬。

Prof. Bernaslosky,我確認我已經符合所有提出論文口試的條件,我的論文初稿已經請我的大學同學——現任南加大教授,審閱過,她非常認可我的研究和論文。我想請求您的同意我提出論文口試,其他的我都會安排。」巫以芹說道,有點急促,忍不住帶著情緒。

教授看了她一下,不知道是因為聽到了自己的名字,還是感受到巫以芹的情緒。他看著電腦螢幕,推了推眼鏡「Cherry(巫以芹的英文名),我知道你的實力,你在實驗室待了十年,跟我一起主持、進行過好幾個大計畫,你的學術能力無庸置疑,口試只是程序。」

「我希望能儘快走完這個程序,教授,我有我的人生規劃。」巫以芹也不知道為甚麼自己會這麼說,她一直以為自己的人生規劃就是拿到博士學位,然後留在學校,做研究、教學,然後慢慢升等。

「先把手邊這幾個研究先做出結果吧!這是你的研究範圍,放在論文裡會更有說服力。」教授語氣平淡。

「這幾個研究的結果和我的口試沒有關係。」巫以芹接著道。

又是相似的對話,這幾年她聽過太多次,「目前我想把自己的論文口試先完成再說,如果有必要,這幾個實驗和研究項目我可以請假。」她想都沒想到自己竟然會這麼說。

「如果在實驗和研究沒有完成的情況下請假,對你在學術界的名譽可能會有影響;而且量化統計方面,目前研究助理和研究生的能力都跟不上。」教授說得不慍不火。

「這不是我的問題,教授,為了這個學位,我決定要請假。現在我的第一優先就是取得學位,這是我的第十一年了。」巫以芹道,她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勇氣和決心。

教授抬起頭,「孩子,再等等,對妳比較有利。」

她停了一會兒,才說「謝謝教授。」巫以芹低著頭,默默走出辦公室。

走出研究大樓,她打了個電話給徐仲凌,約他一起在餐廳吃晚餐。告訴他自己的決定,她要放棄這十一年的努力、她的學位。徐仲凌沒說什麼,只告訴她,如果決定了,就找其他出路,努力往前走。

她把學校的識別證塞進包包,終於離開那種永遠被要求「再等等」的人生。

 

上一篇:一碗牛肉麵---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