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俗---兩個故事〈西岸〉---12
(四)無痛切換
美國的第五年,他到了東岸。
新的城市,新的工作,新的生活節奏。他很快又有了新的陪伴——先是同事,後來是健身教練,再後來是地鐵站的保全。關係來得快,也走得快,像是彼此都明白界線該停在哪裡。
他學會了切換。
他不再讓任何一段關係占據生活的中心,也不再允許自己對未來做出過多預設。陪伴有時存在,但重量被刻意控制在安全範圍內。一個人生活時,也能自處。
他偶爾會想起 Gab。
不是在最脆弱的時候,而是在某些過於平順的片刻。那時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再看過那二十八則訊息。
那二十八則訊息,仍然沒有被點開。
(五)訊息
第七年,他回到加州。
這一次,是到 UC San Francisco任教。城市比他記憶中更快、更亮,也更不容停留。他在某個晚上,忽然點開了那個對話框。
二十八則訊息,一次全部展開。他一則一則地看,看得很慢。那些話沒有要求回應,只是留在那裡,證明一個人曾經努力維持著聯繫。
他在對話框裡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再打了一串字,也刪掉。最後,只傳了一則簡短的訊息,問 Gab 是否願意見面。
(六)整理
他們在舊金山的Blue Bottle Coffee咖啡館見面。
窗外是開闊的水面,天氣很好,光線明亮到幾乎不適合談任何過去。Gab 看起來平靜,甚至有些不再那麼熟悉。他已經到 UC Sacramento 任教,一個人生活,沒有伴侶,也沒有打算再進入關係。
談話進行得很慢,沒有回憶過往,沒有道歉,也沒有對帳。他們像是兩個在不同時間軸上生活過的人,短暫重疊,然後再次分開。
離開前,黃家駿終於問了一句:「你後來,還好嗎?」
Gab 看著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金剛經中的一句「心不要住在任何你無法承擔的地方」(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那不是告別,也不是勸誡,更像是一個人已經走到另一個位置後,所能給出的最節制的祝福。
黃家駿點點頭。
在簽證到期前,他申請到歐洲教中文。
荷蘭、德國,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語言、不同的對象。他享受陪伴,卻不再試圖把陪伴變成歸屬。四年後,他又回到了美國。
沒有終點。
到現在,他仍然在流浪。
〈尾聲〉
多年以後,人們回想起這段故事,往往會以為那是一個關於離別的故事。
有些人選擇停下來,學會承擔。
有些人選擇前行,學會不再期待。
這兩種選擇都沒有錯,也都不保證幸福。
它們只是把人帶到不同的位置,讓人用不同的方式,面對同樣的問題——
自由是否一定要以離開為代價?
承諾是否一定要以未來為前提?
時間不回答這些問題。
時間只會把人一再帶回自己身上。
於是,有人學會了放下,卻不再尋求陪伴;
有人持續流浪,卻再也不敢回頭。
這不是懲罰,也不是救贖。
只是每一個人,終究只能用自己選過的路,理解什麼是重量,什麼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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